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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穹抬起头看过去,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、黑裤子、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,手里提着竹篮子,正微笑着看向自己。
看起来有些眼熟。
“啊,沈经理,您怎么在这里?”突然,那个拦着宋穹的胖子,看清中年男子的模样,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,异常热情,甚至有些谄媚地点头哈腰。
沈经理看了他一眼,脸色却变得有些冷: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啊,沈局长,我是饮食服务公司,益民小吃部的小王、王贵全啊!”
沈星才是县蔬菜副食品公司副经理,胖子王贵全在益民小吃部负责采购,他们需要的蔬菜、肉蛋、盐、酱油等,都是由蔬副公司负责调配。
王贵全当然想巴结沈星才。
沈星才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视察工作,他手上拎着菜篮子,篮子里面还有一些青菜、大蒜等常见的蔬菜。
昨天,县供销社召开制皂项目动员大会,邀请县商业服务系统的兄弟单位参加,沈星才作为商业局蔬服公司代表参加。
沈星才将满三十岁,在地方上要算年富力强的青年干部,也想找到个人发展的契机,所以特别留心,自然认得最后大出风头的宋穹,也从私下的传言中,知道他才是供销社制皂项目最大的功臣。
沈星才有心和宋穹结交,听了王贵全的自我介绍,当即板着脸训斥道:“王贵全同志,你好大的官威啊,怎么,益民小吃部这是要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、垄断县里的蔬菜贸易吗?”
王贵全顿时大汗淋漓,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、垄断经营,那可都是投机倒把的罪名,集贸市场、蔬菜的购销都归蔬菜公司管,真要给他扣上这样一个罪名,他就完了。
王贵全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,一叠声地解释:“没有没有,沈经理,您误会了、您真的误会了——”
“我误会了?我刚才可是亲耳听到,你说包下了整个市场里的菜,还要让这位同志放下已经买好的菜,你这不是强买强卖、不是欺行霸市,又是什么?”
“要不要我这篮子里面的菜也让给你?”
“不用、不用。”王贵全身躯发软,连连摆手。
他其实也没有包掉整个市场的菜,只是包了几个好欺负的菜农,价格比蔬菜公司的计划菜还要便宜。
但要真的追究起来,还真就是强买强卖,欺行霸市。
王贵全欲哭无泪,突然身子一矮,“噗”地跪到地上,抱住沈星才的大腿,大声哀嚎:“沈经理,您饶饶我,我真的没有……我以后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王贵全的举动,将宋穹和沈星才都吓了一跳,这家伙,也太不要脸了,说跪就跪,说哭就哭。
沈星才连忙后退,但是王贵全抱着他的大腿,就是不肯松手,眼泪鼻涕滚滚而下,哭着哀求。
沈星才气坏了,用力抬腿往前蹬了两下,厉声喝道:“王贵全,你放手,再不放手,我就将你送到打办去。”
听到打办,王贵全浑身一哆嗦,连忙松开手,却还是泪眼婆娑地望着跳开的沈星才,哭求道:“沈经理……”
沈星才极为恼火地挥了挥手:“别哭了,回去做个检讨,下次再让我看到或者听说,一定严厉处理。”
“真的?沈经理您真的放过我了?”王贵全突然兴奋地叫道。
沈星才却转身向宋穹伸出手掌:“宋穹同志,让你看笑话了,你看今天这个事,要怎么处理?”
饮食服务公司、蔬菜副食品公司都属于县商业局系统,和县供销社系统相对,沈星才处理王贵全,相当于家丑不可外扬。
王贵全又连忙眼巴巴地望向宋穹:“领、领导,我有眼不识泰山、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……”
宋穹挥了挥手,他又怎么会和这种小人物计较什么?
他笑着对沈星才说道:“沈经理客气了,沈经理是饮食公司、还是蔬菜公司的?”
他还不知道沈星才的具体身份。
沈星才道:“我是蔬菜公司的沈星才,昨天,见识了你的风采,心里很佩服,还想什么时候有空去拜访你,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到你。”
“沈经理谬赞了。”
宋穹笑了笑,顿了一下,他才说道:“相请不如偶遇,咱们一边走一边聊?”
“行啊!”沈星才高兴地说道,知道宋穹也不想和王贵全纠缠,就对他摆了摆手:“你走吧,这次先放过你,再有下次,绝对不饶!”
“谢谢、谢谢!”
王贵全喜出望外,连忙爬起来,带着他的人跑了,临走的时候,又点头哈腰,对宋穹和沈星才说了好些奉承、讨好的话。
旁边的老农刘水根嘴巴张得大大的,看得目瞪口呆。
王贵全威胁逼迫、低价强购他的菜时,他也跪下过,当时,王贵全气焰嚣张,没想到,他也有跪下来的一天,而且看起来比他还不要脸,又哭又闹。
刘水根顿时感觉到一阵畅快,该死的家伙,你也有今天。
想到这里,他又想起王贵全落到这般田地的原因,再度看向宋穹和沈星才的目光,顿时更加敬畏,还有一点点崇拜。
华夏的老百姓,性子都比较纯良,有时候逆来顺受,受尽苦难,得到一点点好处,又马上感恩戴德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宋穹和沈星才提着菜篮子往外走,宋穹笑着道:“沈经理,你堂堂蔬菜公司的经理,也到集贸市场买菜?”
沈星才“哈哈”一笑:“蔬菜公司的购销计划都很紧张,我们也和大家一样,没有多余的指标。这不,家里做事,就只能来集贸市场买点菜。”
宋穹点了点头,提起手上的菜篮子晃了晃:“是啊,菜篮子工程,关系到千家万户的饭桌,沈经理你们要做的事情,可是非常重要啊!”
“菜篮子工程?”
这个新颖的提法,立刻让沈星才眼前一亮:“宋穹你的想法真不错,有时间我一定要向你好好请教。”
两人一边走一边聊,去菜场门口推出自行车,又聊了一路,直到在路口分开。
沈星才本来对宋穹这个人比较好奇,也很关心废品站制皂生产的管理模式,他觉得十一届三中会议以后,中央将工作转移到现代化建设和经济发展方面,工业生产将大有可为,有心往这个方向发展。
却没有想到,一路上两个人聊的都是有关“菜篮子”的话题,宋穹无意中提到的“菜篮子工程”让他很受启发,要不是今天家里有事,他都想拉着宋穹,一直谈下去。
宋穹也感觉聊得很投机,沈星才和候朝南差不多,都想做事,思想也比较活跃,沈星才还要更年轻一些,文化程度也更高,宋穹提出的一些新东西,他很快就能够理解。
宋穹也有心和沈星才多说一些。
宋穹将买好的菜带回家,沈兰英已经起床帮忙,宋文根没有出现,但是他没有出面阻挠,看来,算是默认了他们的举动。
沈兰英和宋贞摘菜、洗菜、切菜,炒了一碗菜馅,用粉皮包起来,做成肠粉,然后放进蒸笼里面。
宋穹将搭摊位的架子、木板等装上板车,和宋贞先送了一趟到地头,回来又装上炉子、铁锅等,一起运过去。
摆摊的地方选在解放路邮政局旁边的一块空地上,这里摆摊,不会占用道路,旁边就是中岭县中学,中岭县第一小学也在不远的地方,附近还有幼儿园,以及邮政局、教育局等企事业单位。
马路斜对面,就是益民小吃部,生意一直都很好,早上买粥和点心的人经常要排出很长的队伍。
这时候,益民小吃部还没有开门,马路上也黑漆漆的,很少看到行人。
宋穹他们将摊子搭起来,在路边摆了两张桌子,煮好的粥用破棉胎包裹好,放在一边,就等着顾客上门。
宋穹还特地准备了一块木板,用画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:“便民早餐、有粥有粉、一毛一碗、不要粮票。”
宋贞不停地伸长脖子,向路上张望,过了几分钟,没有看到人,她便有些焦急地说道:“怎么没有人啊,要不,我们换个地方?”
“你急什么,现在还早,大家还没有出门。”宋穹拍了拍手上沾的画粉末,这种画粉,一般是裁剪衣服时,量好尺寸,在布料上画线用的,现在大家都自己做衣服穿,很多人家都有缝纫机,画粉也很常见。
宋贞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那你让我们这么早过来!”
“阿贞,你不要急,再等等就有人了。”沈兰英不放心,也跟他们过来站街。
这时候,天刚蒙蒙亮,晨风吹在身上,还有些发冷,宋穹拿了一张凳子,放到粥摊后面,缩起身子坐在上面。
又过了一两分钟,宋贞等不及,索性跑到路边张望。
“来了,有人来了!”宋贞突然惊呼一声,像小兔子一样窜了回来。
宋穹也连忙站起来,不远处的路口,果然出现一个人,骑着自行车,向这边过来。
沈兰英、宋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,宋贞兴奋得连呼吸也重了几分。
那个人骑着车,速度很快,到了粥摊前方,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,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,眼看就要过去。
宋穹连忙喊了一嗓子:“便民早餐、有粥有粉、一碗一毛、不要粮票——”
自行车“嗖”一下就过去了,并没有停下来,宋贞好不失望,嘴里嘟囔道:“人家根本就不理咱们。”
宋穹笑了笑,又坐回到凳子上:“哪可能来一个就买一个,继续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