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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吃饭的时候,宋文根才又背着手走回来,依然板着脸,不过仔细看,却能看出他似乎放下了什么,不让人感到压抑。
“下午,你去找沈建国。”
宋穹正在教宋芳数学题,闻言微微一愣,点了点自己的鼻子:“我?有事?”
“嗯!”宋文根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失落,又有些放松:“以后,好好工作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宋穹敏锐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,偏偏宋文根惜字如金,说不清楚,他连忙追问,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宋文根平生第一次向组织提出要求,他可以退下来,但是要让宋穹顶替。
社里最终答应了这个要求,宋穹下午就可以去报道,成为供销社的工作人员,半年内解决编制问题。
“爸,你这又是何必!”宋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,他堂堂一个亿万富翁,重生回来以后,难道就是去供销社做一个小职员?
“爸,我就不去了吧,要不,让宋贞去,她是女孩子,有个稳定的工作也不错。”宋穹下意识就要拒绝。
宋文根霍地抬起头,恼火地瞪着宋穹:“让你去,你就去,再不安身,再往外面跑,打断你的腿。”
宋穹愕然,沈兰英也在旁边劝道:“阿穹,听话,你有个正式的工作,才好找老婆。阿贞不用急,等纱厂下次有招工指标,我们再争取。再不济,让黄阿婆介绍个好人家,也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情。”
宋穹更加愕然。
“妈,你说什么呢!”宋贞说着,又瞪了宋穹一眼:“爸爸让你去,你就去,去了好好工作,要不然,我饶不了你。”
宋穹只好无奈的低下头,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容他反对,否则,大家都会反对他,生他的气。
他想了想,也觉得去供销社未尝不可。
前世作为亿万富翁、华商巨孽,在意外丧生前的那一刻,宋穹已经看开许多。
财富,他已经看淡!这一世赚多少钱,都没有关系,只要家人平平安安、幸福美满,那就好了。
但看着家里的日子过得清苦,小宋芳、小宋鹏对荷包蛋都垂涎欲滴,宋贞、沈兰英为了家里的生计,忧心忡忡,可见赚钱还是需要的。
就他个人来说,当然也想做一些事情,这多出来的一世,总不能虚掷浪费。
穿越重生,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身上,宋穹在庆幸之余,也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这份责任,既是要让自己的家人、自己身边的人过得更好;也是要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。
界河前数万逃港者、陈福生、陈卫国的事情,都让宋穹很受触动,他忍不住要想,上天让自己回来,是不是就是要让自己改变这些事情?
宋穹不信神,但是也相信“举头三尺有神明”,人应该有些敬畏、有些信仰。
他在想,这一世要怎么做,才能够惠及更多的人。
像前世那样,做实业,聚敛财富做慈善,可以产生很大的影响,但总是隔靴搔痒;影响更大、可以改变或者决定一方百姓命运的,似乎只有政府。
要影响政府的决策、行政,莫过于从政,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
宋穹已经产生这方面的想法,但是还没有想好,要怎么做。
供销社,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起点。
中岭县供销社是一个政商合一的机构,和商业局、粮食局、食品公司一样,归口县革委会生产组财贸办公室管理,级别相当于正科级。
供销社在前些年曾经被撤销,和商业局合并,七五年重建以后,国营的性质更胜过集体合作社的性质。它的工作职责除了做好供销社本身的经营和管理,最主要的任务还有引导农民发展商品生产和有组织地进入市场,促进城乡物资交流。
在改革开放刚刚开始,民间经济还没有活跃的情况下,供销社在乡镇、县一级的商业经济中,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,从农副果蔬产品、土特产品、日用杂货,到农业生产设备和资料、废旧品收购等方方面面,都有涵盖,而且没有什么竞争对手。
他们不但搞流通,让农民生产的产品变成商品,将工业品送到农村,有时候还搞生产,农副产品加工、农机设备加工,乃至日用杂货的生产等等,包罗万象。
虽然供销社的地位,随着民间经济的搞活,以后会逐渐式微,但是在这个年代,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发挥平台。
想到这些,宋穹决定就去供销社,至于宋文根、宋贞的工作问题,另外再想办法。
下午,在沈兰英、宋贞的监督下,宋穹去供销社找沈建国报到。
中岭县供销社是一座两层的小楼,底层是门店,包括了生资店、日杂店,废品收购门市、土产购销点、水果农副产品购销点等等。
二层是行政办公场所,除了一正七副八位主任,还有秘书、财会、业务、物价、统计、基层、人保等七个股室。
房子看起来有些老了,石灰粉刷的墙面,斑斑驳驳,有的地方,已经露出里面的砖块。二楼的护栏上,挂着一条红底白纸黑字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解放思想,开动脑筋,实事求是,团结一致向前看”。
日杂店的门口,聚集着一群人,吵吵闹闹的,宋穹走过去,看到人保股的两个人,拽着一个中年妇女外面去,那个女的穿着蓝色的上衣下衣,看起来很土,她拼命挣扎,又哭又闹,但还是被越拉越远。
旁边的人指指点点,好像说那女的偷东西。
“武股长!”宋穹看到人保股股长武恩财,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武恩财冲他点了点头:“小宋啊,来找沈主任?”
“嗯,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
武恩财走过来,从兜里掏出两毛七一包的丰收烟,递了一根过来:“有个妇女,不知道在哪里捡了一张肥皂票,拿来我们这里买肥皂,皂票是商业局发的,要到县人民商场购买,唐师傅起了疑心,多问了一句,那女的就露馅了。”
宋穹接过香烟,掏出火柴给武恩财和自己点上,抽着香烟,看了一眼被拖远的妇女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:“那你们这是?”
“送派出所呗!”
“她捡到的票,没有交还失主,也不用送派出所吧?”
“嗨,小宋,你这可就说错了,他捡到东西,不还不要紧,但是还想着从店里买东西,这就是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秩序,最少也要关几天。”武恩财拍了拍宋穹的肩膀,自从夜里看了宋穹的表现,武恩财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,才会对他另眼相看,多说了两句。
又聊了两句,宋穹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,来到二楼,找到沈建国的办公室。
沈建国的办公室并不大,七八个平方,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背靠背摆着两张简单的木制办公桌,除了沈建国,还有另外一个副主任也在这里办公,这个时候并不在。
一侧靠墙放了两张木头椅子,墙上挂了一幅字:为人民服务。
开门的地方,还有一张放东西的桌子,桌子上放着热水瓶。
屋里的布置很简单,也很朴素。
“沈主任,你好,我爸让我来找你。”宋穹敲了敲门,出声打了个招呼。
沈建国抬头看了宋穹一眼,淡淡地点了点头,态度有些冷淡。
他上午就觉得,宋穹不顾宋文根的死活,就是想要从供销社这边要好处,后来的发展果然如此,宋文根同意退下来,但是要求宋穹顶替,这肯定是宋穹逼的。
这样一来,社里不用在通知刚刚发出去的情况下,又自扇耳光,让宋文根复职,也解决了宋家的不满,社里勉强答应下来。
但是在沈建国乃至社里其他领导的心中,已经给宋穹打了一个不良的标签。
“老宋应该跟你说了,你来供销社上班,并不是顶替,而是照顾,所以暂时没有指标,要等到半年以后,社里才能安排。”
“给你安排的工种,也不是仓库保管,而是搬运工,是你爸以前做过的,你这也算子承父业。”
“希望你在工作中,要像你爸一样,踏实勤干,不怕吃苦……”
沈建国端坐在办公桌后面,也不招呼宋穹坐下来,表情严肃地说道。
“没问题。”
宋穹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口袋,又腆笑着说道:“沈主任,有没有烟,来一根?”
沈建国有些厌憎地皱了皱眉头,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一包丰收烟,往桌上一扔:“年纪轻轻的,学什么不好?没别的事,你去秘书股办下手续,再去储运公司报到。”
宋穹接过烟,掏出一根,将剩下的顺手塞进口袋,自顾自点上烟,不但没有走,反而拖了一把靠背椅,坐到沈建国对面:“沈主任,有点事,我想跟你说说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事情?”沈建国觉得胸膛里腾地冒起一团火,年轻人太不像话,目无尊长、目无领导,又好占便宜,太放肆了。
宋穹吐了一口烟:“是这样,我刚刚来的时候,在楼底下,看到一件事,一个女的捡了张肥皂票,来供销社买肥皂,结果被发现了,人保部的人将她拖送派出所,这件事,让我感觉很不舒服。”
“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,没有别的事,你就走吧!”沈建国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这事要你管吗?太不懂事了!
宋穹笑了笑:“是这样,我觉得吧,这件事很不正常……”
“够了!”沈建国忍无可忍,霍地站了起来:“我还有事,你自便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