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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更半夜,小心火烛。”
随着“梆”的一声脆响,打更的声音响彻空无一人的大街。
林奎缩着脖子,穿着厚厚的棉衣,打着梆子,从卞城街角缓缓走来。
今天应该是腊月初一了,是他当了更夫的头一年。
眼看年关将近,这腊月的天也是像钝刀子一样,喇的人半张脸都疼。
甭管卞城的天变了几变,咱寻常人的日子,还是得一样过,比起朝不保夕的兵坨子,这更夫,倒也算是个安稳的职业,再到了另外一个街角转转,今天的工作就差不多告一段落,可以回去补个觉了。
林奎哈了几口热气暖暖手,打起精神接着走。
刚经过一个黑乎乎的巷子,林奎顿了顿,朝着弄口吐了一口浓痰,骂了一声:“什么鬼东西!”
听说,这个巷子里边早先是卞城上一任军阀金屋藏娇的地方,这个“娇”也是有几分本事,多次易主还是岿然不动,他林奎年纪虽小,也是从乞丐堆里挣出来的出身,最知道那些个军阀的奢华糜烂的德行,那些个人表面光鲜,背地里不知多少龌龊,如今林奎虽然当了更夫,看到这样的地方,也是忍不住吐上一口口水的,就像那些人当面对自己吐过许多次的一样。
但是今天不同,这口水一吐,整个巷子仿佛被惊动了,沉沉的夜色变得焦躁起来,空气中浮现几分危险的气息,有冷风从巷子里刮过。
仿佛长了眼睛,狠狠朝着林奎的脖子里钻。
林奎狠狠打了一个哆嗦,天天黑夜里跑得多了,多少对危险有几分敏锐,睁大眼睛,四处张望,但这也都是徒劳,巷子里看起来风平浪静。
林奎转转眼球,这莫非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吧。
仿佛呼应他的想法,巷子深处一个纸箱子附近,白色的衣角飘出来,抖抖索索,似有活物。
林奎心中一个咯噔,想起老更夫的叮嘱,遇到这种物事,就应该装作若无其事,速速走开。
林奎吞了一口口水,迅速转身,一手拿紧梆子,一手伸进破着洞的棉裤,握住了老更夫的传家宝——一张黄符,挺直腰背想离开。
但是林奎很快悲哀的发现,他的腿好像不听使唤了,有一个无形的力量缠住了腰部,把他往箱子里边一拖!
一股大力袭来,林奎那点力气犹如螳臂当车,根本没用,绝望的被拖进巷子深处,打更的东西在巷口落了一地。
林奎的裤子一瞬间湿了。
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,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地面冰冷,他也不敢睁眼,只是抱着拳胡乱作揖:“玉皇大帝王母娘娘,小的有眼无珠,不小心冲撞了您,求您饶过小的!我林奎才十六岁呀,从小就是孤儿,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,呜呜……”
说到深处,林奎觉得这辈子还没开始就要结束,不禁悲从中来,哭了个满脸。
忽然一声轻笑,从林奎前方不远处传出来。
那笑声犹如翠鸟出林,把腊月的风都染得温柔了,挠的人心里痒痒的。
林奎不由自主止住哭声,如果注定要成为这小巷的一抹冤魂,那么看看女鬼的面貌倒也划算。
战战兢兢睁开眼,哪有什么貌美如花的女鬼,而是一张刀斧雕刻般棱角分明的男人面庞,一双狠厉的眼睛,带着天生的威仪,目不转睛瞪着他。
那样的眼睛,才和这寒冬腊月相匹配呀。
脖颈间一阵冰凉,金属的寒芒在夜色中依旧无比清晰。
林奎不禁“啊”了一声向后,贴在小巷墙壁上不敢动弹。他相信,如果下一刻他有什么异动,眼前这人会毫不犹豫杀了他。
“阿勋,不要吓唬他了,他还是个孩子。”纤手如玉,从男人背后伸出,轻轻拍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。
原来,那暗处的女子才是刚才那声轻笑的主人。
男人手中的匕首依旧紧紧贴着林奎,但是浑身的戾气似乎在那女子一拍中消失殆尽,他只是不满着说:“可是他看到我们了,他嘴巴也不干净。”
林奎连忙想挺身解释,但是一激动眼前的匕首割破了些许颈部皮肤,他便不敢乱动,紧贴着墙壁战战兢兢说:“我没有啊,大善人,您饶了我吧,我不过是打更路过,若不是您二位把我弄进来,我怎么会想到这里还有人,何况,我这人粗野惯了,嘴巴放点炮也是常有的事,听说这巷子里有个公馆,以前住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,被好多男的包过,我就是随口一骂……”
林奎的语速飞快,连珠炮一样不停,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男人陡然聚起的滔天怒意。
男人手中匕首一转,眼看下一秒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就要命丧街头。
一声幽幽叹息,暗处的女子忽然冲上来抱住了男人的腰。“阿勋,我们离开这里吧。”
男人背部紧绷,女子把脸也靠上去。
街口的探照灯晃来晃去,偶尔照着女子斗篷下露出的樱唇,苍白没有血色,
“好,我把这里解决了,我们就走,再不回来。”男人顿了顿,没有拿刀的手紧紧按住林奎的嘴巴。
林奎的眼神,瞬间变得惊恐万分。
“阿勋,他没有什么错呀”,女子直起身子,扶着墙壁站了起来。
她纤细的身子包裹在大大的黑色斗篷里,更显得弱不禁风,举手投足间的轮廓依旧美得惊人。
“他说了不该说的话!”男人的怒气依旧。
女子叹了一口气,取下帽子,青丝如云,肤如凝脂,眸若星辉,点亮了林奎濒临死亡的世界。
“阿勋,我们俩没机会享福,可让别人都好好的,不也是很好吗?”她俯下身,握住了男人拿着匕首的手。
她纤细的右手腕上盘踞了一条长长的疤痕,似乎是被人挑断过筋脉,虽是陈年旧伤,依旧可以看到当初有多严重。
看到那疤痕,男人一震,仿佛是一声苦笑,似自嘲也似不甘。“是了,烟锁,不论什么时候,我总不能推开你。”他把匕首插回腰间。
女子温婉一笑,想说些什么,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,手绢还可以看到丝丝血痕。
林奎心里难过,这样心善的姑娘,看样子命不久矣呀。
男人沉默的帮着女子顺着气,动作熟练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等她稳定了些,二人相视一笑,相携着离开。
那一对背影,看起来十分般配。
这一番没头没脑的经历,如果不是脖子里还有的丝丝疼意,林奎会觉得是经历了一场梦一样。
哒哒的马蹄惊扰了午夜的卞城。
一队士兵端着枪四散开来,似乎在找寻神秘人。
林奎提着梆子站在巷口,预感这午夜寻人肯定和刚才那两个人有关。
原来他们所处的环境这样危险,可是他们毕竟是放过了自己啊,。
“打更的,你脖子是怎么回事,看到什么可疑人物没有!”一个军官发现了他,毫不客气的问。
想起刚才那女子纯澈的眼睛,林奎鼓了勇气,指了指相反的方向。
大约是脖子的伤很有说服力,军官没有多的盘查就相信了。
“快点都跟上,大帅说了,能活捉二人者任意一个,赏三十个小黄鱼,可别打死了,死了的只有一个小黄鱼了!”一队人马呼啸而去。
原来,那是大帅要的人啊,阿勋,烟锁,林奎猛然睁大眼睛,原来他们就是传说中背叛了大帅的那对狗男女呀!
自己刚才当着人家的面骂别人都没怪他,林奎心中忐忑,那双温柔的眼睛,竟觉得几分难过起来。
别人怎样他是不管的,他不相信那样的姑娘会是这样沾染铜臭声名狼藉的人。
林奎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巷默默祈祷,各路神仙,求你们保佑刚才那菩萨一样的姑娘,还有她那看起来不太友善的相好吧。